霍連逍聞聲回頭,但見眼前一個俏生生、瘦伶伶的妙齡少女站在面前,正是他日思夜念的紀天遙。他又驚又喜,快步迎了上去,握住了她的雙手,歡聲問道:「你怎么來了?」
紀天遙蛾眉懷憂,星眸含愁,婉聲道:「大哥要娶嫂子了,小妹怎么能不來向你祝賀,討一杯喜酒喝呢?」
這話頓時堵得霍連逍心頭如被一塊從天而降的大石壓住,方才見到她時的歡喜,霎時被現實給澆熄了。
「大哥,待會兒參加完你的喜宴,我就要走了!
霍連逍又是一驚。「走?你要去哪兒?」
紀天遙搖搖頭,微笑道,「我不知道?傊且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大哥,你多保重,后會有期!购鋈凰纳碛凹彼俚雇耍h入一片彌天蓋地的白色云霧之中。
「天遙!天遙!」任憑他如何呼喊,卻再也尋不到她的身影。
霍連逍翻身而起,冷汗涔涔,發(fā)現天已大亮。原來他睡在自己床上,剛才只是作了一場夢。
夢中紀天遙幽怨的眼神在他腦中回蕩不去,猶如萬錐千鑿鉆刺著他的心。
他一躍而起,僅著中衣,在房內來回疾走,一股血氣澎然涌上,他毅然下了重大決心,霎時覺得什么憂愁悲苦都沒有了,就像雨后天空般一碧如洗;暨B逍臉上露出歡快笑容,立刻就想把這個決定和顏雨恩說,忽然想起他已經不在霍家了。前日他們一起喝完酒后,隔日顏雨恩就說他臨時有事要先去辦理,但是一定趕回來喝喜酒。
「姑爺,您醒了嗎?老夫人吩咐我和喜兒來幫您梳發(fā)打理!归T外翠兒喊著。
霍連逍快手快腳穿上外袍繋好腰帶,伊呀一聲打開房門。翠兒手上拿著喜服紅頭巾,和喜兒屈膝福了一福,含笑賀道:「恭喜姑爺今日大喜,奴婢來伺候您。」
霍連逍搖搖頭道:「這喜服我用不著了。」
翠兒一呆!咐戏蛉私形覀儊矸坦脿敶┐鳌
「這兒沒你們的事,你們先退下。」撒開大步,往母親房間走去。
翠兒喜兒面面相覷,捧著喜服快步跟在后頭。
霍連逍到母親房中尋人不得,便來到廳前。霍母正在指揮下人巡檢有哪里布置得不妥貼的地方,轉頭看見兒子,微笑道:「逍兒,怎么還在這兒?快去梳洗打扮,早點出門去迎娶寧兒,別誤了吉時!
霍連逍面色凝重,跪倒向母親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;裟复篌@,道:「逍兒,你這是在做什么?待會兒就要去迎親了,快把喜服穿上去!」轉頭道:「翠兒、喜兒,快幫姑爺把喜服穿上!箖涉緫,才走了一步,霍連逍手一揮,嚴正的神情令兩婢不由得止步。
「娘,兒子不娶寧妹妹。」
霍母呆了一呆,笑道:「大伙兒正忙得不可開交,你卻來說這笑話。去去去,翠兒喜兒,把你家姑爺帶下去!挂阉饋。
霍連逍直挺挺地長跪不起,霍母這時也覺察出他的異樣,問道:「逍兒,你這是怎么了?都要娶親的人了,怎生這般孩子氣?還是要做新郎官,歡喜得胡言亂語了?」
「娘,兒子心里喜歡的是別人,我不能娶寧妹妹。」
霍母這才感覺事態(tài)嚴重,怎么今日要成親了,才變生意外?但她仍然溫言軟語:「你喜歡上哪家姑娘嗎?」是在開封相識的嗎?
霍連逍臉上微微一紅,赧然道:「您也見過的,是姚天。」
霍母一怔。「小天是個男孩子啊!
「不是。她的本名叫紀天遙,她在外頭總是男兒打扮,我也一直以為她是男的。」
原來如此。難怪那日她來家中作客,她便覺得這孩子不像個男孩兒。霍母好生為難,「逍兒,不管小天是不是女兒家,你要知道我們是和范家訂了親的,這是你父親親口許下的婚事,不能悔改。」
她也喜歡小天這孩子,但是三生石上緣早定,他們霍家可不能做個無信之人。
「娘!孩兒一生都聽您和爹的話,但是孩兒現下自己也作不了自己的主了。范家妹子美麗賢淑、能干大方,這是爹娘自小為我訂下的婚事,我倆自小相識,熟知對方性情,寧妹妹實是我的良配?勺院河錾狭颂爝b,不知什么時候起,孩兒心里已漸漸有個她,再也不能把她抹去了。遙妹對我情深似海,我心里對她亦是又愛又恨,又憐又無可奈何。我愛她刁蠻任性,愛她口無遮攔,愛她莽撞調皮,愛她俠肝義膽,愛她對我義無反顧。」
說到這里,長跪在地的霍連逍竟哽咽了,「但是這樣的姑娘卻讓我逼走了。我本也想遵從母命迎娶范家妹子,但當我聽到遙妹即將遠赴海外,這一生我可能再也見不到她時,孩兒心亂如麻,不知如何是好……」
他潸然流下淚來,「孩兒只知道我絕不能讓她走,否則……否則,孩兒今后大概就只能是個活死人了!
聽著霍連逍這一番剖心挖肺的表白,霍母被深深鎮(zhèn)懾住了。兒子一向克己自制,少露喜怒,何曾見他當眾落淚不能自已?可見紀天遙固然對他情深一往,他亦是對她情根深種了。
霍母上前兩步,輕輕撫摸兒子的頭頂,柔聲勸道:「逍兒,都到這當口了,你還能毀婚嗎?你一句我不娶了,你叫寧兒臉往哪兒擱去?以后還有人敢要她嗎?你聽娘說,寧兒是個識大體的姑娘,我想她會諒解你,讓你娶小天進門的。你今天絕不能一走了之!
「娘!」霍連逍悲苦難言,道義和感情如一把利鋸來回拉鋸著他的心。
「霍伯母,逍哥哥,您們別為難了!挂坏狼宕嗟穆曇粼陂T外響起。
廳中人齊齊往外看去,翠兒驚呼:「小姐!」迎了上去。
來的不是別人,正是今天要拜堂成親的新娘子范寧,她穿著一襲尋常外出的男服,后面跟著進來的卻是顏雨恩。
這個時候范寧不在家中等候花轎上門迎娶,怎么會出現在此?霍母見到范寧,心中又驚又愧,道:「寧兒,你怎么來了?」難道是她聽到了什么風聲嗎?
范寧微微一笑,上前握住霍母的雙手,道:「寧兒剛剛在門外都聽見了。伯母,您別擔心,寧兒已經知道事情始末,您就讓連逍哥哥先起來吧。」霍連逍見兩人連袂而來,以眼神詢問。顏雨恩報以一個稍安勿躁的微笑。
原來那日顏雨恩心想,霍連逍和紀天遙既然兩心相許,無論如何他都要盡盡人事,成就一樁美好良緣。既然霍連逍這邊難以向范家交代,于是他將主意轉到范寧身上,連夜兼程趕路,到范府求見范寧,把霍、紀兩人的事向她和盤托出,請她能否考慮讓紀天遙進霍家門。
哪知范寧聽完,既不動怒,也不自怨自傷,只請他在偏廳稍后,便徑自去找范父不知說了什么,回來時淡淡地道,但聽顏雨恩片面之詞,不足采信,她要親自來問霍連逍一聲。顏雨恩聞言一愣,新娘子婚前拋頭露面前去夫家質問新郎官情歸何處,實是聞所未聞,這范寧姑娘還真有大丈夫氣概。但見范寧交代下人準備馬車,于是他也就跟著搭范家的馬車回到霍家。
方才來到門前,聽到霍連逍那番發(fā)自肺腑的自白,范寧這才確信他對紀天遙真是情深一往。來的路上她已設想過種種情況,此刻心里已經有了決定。
「連逍哥哥。」見霍連逍跪在地上,范寧還真不習慣,扶他起來。
兩人四眼平視,他心中有愧,滿懷歉意,「寧妹妹,你剛剛都聽到了?」
范寧點點頭,道:「連逍哥哥,我問你一句話,你要老老實實回答我,不得有半句隱瞞!顾c點頭。
「你真的很喜歡紀姑娘嗎?」
霍連逍堅定一點頭!笇幟妹茫揖粗啬,但是我對天遙是既愛又憐,不能忘懷。」
范寧突然舉起右掌,作勢要打,兩人話本來說得好好的,這下突然生變,眾人都屏息,以為范寧惱羞成怒,霍連逍就要當眾受辱。哪知霍連逍不避不讓,直視著她。范寧的手停在空中,翻掌轉為平放,四指頂了他額頭一下,嬌嗔道:「傻哥哥,我們的婚事就此取消吧。」
「寧妹妹……」霍連逍愣愣地看著她。
「顏大哥已經都跟我說了。連逍哥哥,你真傻,明明喜歡別人,卻還要違背心意娶一個不喜歡的人為妻,你這是何苦呢?」
霍連逍忙道:「我不是不喜歡你……」話一出口,覺得不妥,怕她又生誤會,但他遇事不喜歡為自己辯解,一時拙于言辭,不知如何解釋。
范寧知他甚深,搖搖頭笑道:「我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,我還不了解你嗎?你對我很好,我是知道的。只是我們之間不是男女之情。」停了一會兒,道:「上次在紀家,我就看出你對天遙不一樣。你別擔心我,其實我來的路上已想過了,范家還需要我打理,我也不想這么早出嫁。我爹那邊你放心,他也巴不得我別嫁人。更何況,我才不要一個心不在我身上的丈夫呢!寡韵聺M是揶揄取笑之意。
盤據心頭已久的難題居然就這么容易解決了,霍連逍簡直不敢相信,激動地握住范寧的柔荑,感激得不知該說什么才好!笇幟妹谩x謝你!
范寧心頭也是說不出的輕松,打趣道:「好了,你快去追你的遙妹妹吧,剩下的事情我會處理。你要是去得晚了,大海茫茫,指不定她又改去別的國度,你可沒處找人去!
一語提醒夢中人,霍連逍又是歉意又是感激,「寧妹妹,謝謝你的大恩大德,此情此義容我來生補報。」跨出幾步,范寧忽然叫住他:「連逍哥哥!」
他止步回頭,范寧近前來,從懷里拿出一件物事遞給他。那是一尊紀天遙的小小人像,輕嗔薄怒,無一不肖,正是他那日連夜刻出來的,后來忽然不翼而飛,屢尋不獲,這怎么會跑到范寧手上去了?原來那日顏雨恩送霍連逍回房,看見此物,為了取信范寧,霍連逍確是對紀天遙有情,于是不借而取了這小小人像,以明霍連逍心跡。他腦筋略轉,恍然了悟,接過人像握緊,向顏雨恩感激一笑,飛奔出去,躍上馬背,絕塵而去。
紀天寶正在檢視船上入貨,紀天遙百無聊賴,坐在船頭俯望岸上來來往往的人潮。
眼見潮起潮落,船身微微晃蕩,小姑娘的心里想著:我這就要離開中土,到異國去了,以后此身如寄,斷蓬飄萍,再也見不到霍大哥了。
一思及此,紀天遙把頭用力甩了一甩,心道:別想了、別想了!想他做什么?可是心思一飄,又飄到霍家大廳:他現在拜完堂了嗎?他穿著大紅喜袍,一定英姿煥發(fā),俊得緊吧?他挽著美麗的范家姐姐,柔情蜜意地喝著交杯酒,以后他們會生一堆孩子,跑來跑去叫他們爹娘……海風吹起了她的衣擺,吹亂了她的發(fā)絲,想著想著,眼前泛起水霧模糊了天地。
「天遙!」忽聽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
她一驚,轉頭一看,岸上搬貨的搬貨、送行的送行,別無異樣。紀天遙苦笑,她這是日有所思、夜有所夢了吧?
「天遙!」這次聲音更近了。
她用手背抹去淚水,睜大眼睛望向來路,只見一匹馬直奔碼頭而來,驚得行人紛紛走避。快到岸際,騎士攬繩急勒,馬兒前蹄揚起,尖聲長嘶,愕然止步。騎士矯捷翻身下馬,只見那人長身玉立,劍眉星目,正向船上不住揮手,這不是霍連逍又是哪個?紀天遙又驚又喜,急急揮手回應。
紀天寶在船上往下探,見來人竟是霍連逍,情敵相見,不免大怒。這個渾小子不去拜他的堂來這里做什么?轉頭見妹妹竟然向他展露笑顏,更是怒火中燒。他已經要娶自個兒的心上人了,居然還來招惹自己的妹子,可不可恨哪!
霍連逍見心上人還未開船離去,欣喜若狂,看見登船的梢板還未撤去,于是踏上板片意欲上船。紀天寶見狀更怒,轉頭一看,船板上擱著一把斧頭,順手拿起來對著梢板便是一陣亂劈,他力大無窮,三兩下梢板便被他劈得斷開,另一大半直直往海底掉落。
霍連逍人在板上,忽覺腳下失力,身子往下墜落,暗叫不好,雙足在板上用力一點,被他這一蹬,梢板掉得更快,嘩啦一聲,掉入海底激起好大水花;霍連逍借著這一點,雙足連蹬,輕輕巧巧躍上船。岸上船上眾人見他這等身手,都爆雷般喝起采來。
他剛落下,霍地一記拳頭已經迎面打來,急忙側頭避過。不是哪個,正是紀天寶。
「紀兄……」
「誰是你紀兄!」一拳不中,紀天寶連環(huán)拳再出手。霍連逍不敢回擊,只能不斷避讓。他平日捕捉盜賊、追擊殺人悍犯,一往無懼,卻都不如眼前這位教他膽戰(zhàn)心驚、屢屢縮手。因為這位可是他未來的舅兄,再給他一百個頭他也得罪不起啊。「你不是要做新郎官了,還來糾纏我妹妹做什么?!」
霍連逍忙道:「紀兄你聽我說,我已經稟告了家母,她已經同意我和寧妹妹的婚事取消——」
紀天寶打斷他的話:「你說什么?你休了范寧?」怒氣更盛,雙目直要噴出火來。
「不是不是!」霍連逍急出一頭汗!甘菍幟妹弥牢倚睦镏挥刑爝b,所以自動來找我解除婚約。」
紀天寶的拳頭本來已要落在霍連逍俊臉上,聽到這句話猛然煞住,愣在原地呆呆出神。
范寧和霍木頭解除了婚約,那她不就是自由之身了?
紀天寶掩不住心中狂喜,呵呵哈哈笑了出來,隨即高聲道:「梢板呢?我要下船去!快!」
紀天寶剛才將梢板打落海底,現在一時之間置手不及,他急于見到范寧,索性噗通一聲躍下水去,眾人驚呼。他游到岸邊,濕漉漉地躍上霍連逍騎來的駿馬,揚塵而去。
眾人一呆,眼光轉向還在船上的霍、紀二人。
「你不娶范姐姐了?」乍聞這訊息,她還不敢置信。
霍連逍點點頭,含笑執(zhí)起她的手!膏牛∥乙呀浉夷锖头秾幷f了,我不能娶她,我要娶你。」
「她們同意了嗎?」她呆呆地問;暨B逍點頭。
紀天遙一時不敢相信這件美事會自天而降,整個人呆在原地,好一會兒才突然哭了出來,嗚嗚不停。
「天遙!天遙!」霍連逍不解少女心事,急得額頭冒出汗來。「你怎么了?怎地哭了?」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她哭得抽抽噎噎,上氣不接下氣,好不容易才回過氣來,先是抬頭看了霍連逍一眼,接著猛然投入他的懷中,緊緊摟住他的背脊。
霍連逍這才慢慢理解了她無言的情意,微笑著張臂將她摟住,兩人相依相偎,兩心相照處,已不需再贅言。
良久良久,似乎天地都靜好,日月亦無聲,只余這一對有情人。
「連逍哥哥,你為什么會……我刁蠻又不講理,女孩子家的事我半樣都不會,只會胡鬧蠻纏,我闖了一大堆禍事,這樣的我,你有哪點喜歡?」
這個問題霍連逍也曾在深宵難眠的時候想過,平心而論,各方面來說,范寧都遠勝于紀天遙,但自己是何時愛上這個不按牌理出牌、只會教他頭痛的丫頭的?
眺望遠處海天一線,霍連逍嘆了一口氣,幽幽道:「我也不知道,算是我情關難過吧。」這個難解的問題只能去問月下老人了。
紀天遙聞言,破涕為笑,心中愛意滿溢,終于再也忍不住歡呼一聲沖了上去,踮足捧住他的臉,在他臉上亂親一通,接著摟住他的脖頸,放聲大哭;暨B逍先是一愣,心中百感交集,又悲又喜,也摟住了她的腰肢,下巴磨著她頭頂,無聲安慰。
「請問……今天還出海嗎?」一個滿臉于思的中年男子蹭過來問道。剛才東家不留一句話匆匆駕馬而去,絕了影蹤;小姐又哭得唏哩嘩啦,情緒十分激動,到底今天還要不要按照原定計劃出航?看來行止與否還得著落在這個從天而降的俊美小伙子身上。
霍連逍微微一笑!覆蛔吡耍疾蛔吡。」那男子了然一笑,下去吩咐手下下錨靠岸。
抬頭但見海天盡頭波光粼粼,美不勝收。佳人在懷,兩心相悅,霍連逍此時歡喜不盡,之前的心頭愁云盡去,從不曾感到如此輕松愜意。
【全書完】